无论从精神形态上讲,还是从语言体系上讲,中国画都要讲究法度。我理解的法度,是古人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已然形成的价值体系。中国画有一支叫做 “文人画”的优秀传统,其高贵的精神品质、系统的笔墨章法、布局原理、造型原则和色彩方式,就是中国画的基本法度。但在这一前提下,中国画并非不讲率性而 为,中国画还有一个核心价值观叫做“写意性”——不求形似,逸笔草草,聊写胸中意气。这是中国画对世界画坛的贡献。 认为理性法度森严、笔墨高度程式化,使得作品太过概念、缺少绘画性、缺少鲜活的感受,在我看来,此观点是误读传统所致。法度是中国画的基本原 理,高度程式化是绘画语言高度成熟的体现。掌握中国画的基本原理和笔墨方式是进入中国画的基本门径。中国画还讲“师造化,得心源”,就是要求绘画者在掌握 前人绘画基本原理的前提下,真诚地感受自然,得天地超然之气,养笔墨澄明之迹。无论是齐白石、潘天寿还是黄宾虹,这些大师们的作品都是讲法度的。同时,也 是率性而为的。所谓“随心所欲不逾矩”,即讲法度,更是创作者鲜活的生活体验和丰富的精神情感的艺术表达。像徐渭笔下的墨葡萄,人们形容其为“墨点无多泪 点多”,八大山人笔下的残山剩水和白眼向天的鸟,表达的是一个明室遗民面对朝代更替、国破家亡的愤懑之意。应该说,中国画语言本身,无论是布局章法还是笔 墨色彩,都是有精神性的,都是主观情感的表达。法度与程式是中国画之所以是中国画的身份印证,丝毫不会影响创作者鲜活的生活体验和丰富的情感表达。 就潘天寿、黄宾虹的作品来看,虽然他们的作品在法度上非常严谨,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作品中情绪的发散。在他们的作品中,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特有的 意绪。这种意绪,在潘天寿的作品中表现为激情豪迈,其作品的大尺幅,构图的大开合,笔墨的刚健洒脱,都给人精神上、视觉上很强的冲击力;黄宾虹是大学者, 他的审美追求更近传统文人的雅逸之气,所以其作品整体透露出来的是不事张扬,追求内敛、含蓄、俊逸的书卷气。 今天的国画家,跟传统文人画家又有不同。我们都知道,古代中国对文人的修养甚至行为方式是有严格规范的,这决定了文人画家的基本审美态度。但今 天的国画家,在我看来更多趋近艺人而非文人。社会文化环境的日趋世俗化和现代美术教育的专业化训练方式,使今天的国画家们日趋疏离文人情怀。 个性张扬、率性而为,更多体现的是当代画家的审美追求。也因此,以牺牲笔墨的表现力、丰富性为前提,急欲建立个性化、标语化的语言方式,就成为 当前许多画家意欲成功的主要方式。因为语言越单一,个性越突出。这些画家的画是不能学的,学了只能是沿着他们的单一线性去走,根本无法出来。 在我看来,学习中国画,从黄宾虹介入,倒是聪明之举。作为一名笔墨集大成者,黄宾虹是当代画家认识传统、体味笔墨精神的最好途径。无论皴、擦、 点、染、厾,还是浓、淡、干、湿、焦,在他的画作中都有充分的体现。没有哪位中国画家的语言体系像他那么丰满,可谓诸法皆备,基础的宽度决定发展的高度。 学习黄宾虹,可以为自己的笔墨基础打下一个很宽的底盘,而且无论从东南西北哪一角度哪一方位,都可以往外突围,并最终建立个性化的语言方式。